彼时的少年尚未被尊为奇门算术的开祖，「万象风角灵官」之名亦不曾为人所知。 不过是游荡于市井的无羁浪客，折风作符、倾酒成阵，舞筵间尽掷轻狂傥荡之名。 自诩看透世情凉薄，万象至理不过是指尖戏谑的微末， 自诩凭此绝艳天资，本应漫行红尘、笑尽世间的欢悲。 漂泊四方的年轻方士就这样恣行心所欲为，无关善恶， 或是窃走连山二贤的铜镜，或是惩戒横行山野的贼匪， 就这样，直至又一夜，魍魉的嘶吼刺破了村社的安宁， 途径此地的少年信手唤来雷风电雨，将邪祟燃作飞灰， 逢妖斩馘，却又凭着浪荡本性，戏弄方才得救的村人。 然而惊雷未息，银光骤落。如练的仙霞交织成万千玉翎， 仿佛玄鸟般的明眸美人飘飖而降，戛然打断了他的轻浮。 后世尊为桃都三怪之一的燕仙叹息少年竟这般虚掷天资， 空怀推演万象的占算之能，却任其沦为嬉戏凡俗的玩物。 轻狂的少年何曾受过这般折辱，执剑直指高高在上的仙影—— 「我的儿，我倒怕你？你且听着，我：」 「自小生来便疏狂，浪迹人间十遭霜；无父无母无牵挂，有酒有花有剑芒。」 「三更符火烧星斗，百里春风入锦囊；休言奇门非大道，我修太上正法章。」 「金丹偏在花间炼，真火常从梦里藏；醉写青词驱雷将，笑斟玉液戏仙娘。」 「神通若使些儿个，七天四圣恼得忙；吹律画水三两纸，绝云众仙魂飞丧。」 「权将红粉当炉鼎，敢把朱楼作道场；锦帐春深嫌日短，玉箫声彻引风长。」 「你若有心拦我路，管你老妪鬓带苍；三魂七魄拘将去，连你同炉炼作黄！」 「说完了吗？」 柔宛的轻语如银白的月光洒落，随之而来的是崩云裂石的仙威。 符剑交错。自诩天禀超绝的年轻方士，终是落败于玉翎的光华， 如陷入深坑的幼兽被踩在脚下，眼底却不知何故燃起未有的火。 只是银翎如玉的仙人并未如少年预想那般嗔怒，反而将他扶起—— 「你的本心既是要行善事，又何必自甘沦于草莽呢？」 「随我一同云游吧。这世间的绝景可不止你的红尘。」 「老妪何惺惺然作此态！我堂堂彦士，欻火敕雷无所不通，吞星食月无所不晓，安肯为汝之僮仆！」 虽是这般口发毒誓，轻狂的少年却并未离去。 不是因为叫对方「老妪」而又被痛打了一顿， 而是在那冷冽的眼眸中，看到了久违的垂怜。 似书中所载慈母的庇护，又像是… …… 「又像是什么呢？」 那已经是许多年以后的事了。银釭荧荧，她这样好奇地问他。 按往日的秉性，恣睢轻狂的奇门之祖本该笑答一段风月巧言， 却惊觉喉间如鲠壅塞，识字万千，竟拼不出半句戏谑的余篇。 恍然醒转之时，青灯已尽，唯有案前虚设的冷酒与残魂作伴。 又像是这样的梦，他想。又是一年月满，却依然未见她回还。 那便在梦中等下去吧，像这样等下去，总有一天，总有一天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