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筑就的静穆回廊上，永谐的圣律在乐师的指间悠然荡漾。 金发的挚友抚弄着华美的紫袍，俯身在奏者的耳畔轻声低语。 「我的好友，我的兄弟，抬起头来，瞧一瞧那些蒙昧的奴隶」 如歌与蜜糖般柔美的声音里，一如既往带着不加掩盖的傲气。 「愚蠢的群氓，竟将你我背负的苦役臆想为耽溺享乐的奢靡」 「可惜，可惜…似这般美妙的独奏，竟只是坠入凡世的尘泥」 乐师停下手中的拨奏，没有反驳，仅仅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。 是啊。虽能叩响大地的遗骨，实现凡俗之人无法想象的奇迹， 涤荡万水悲辛的调律之责，其本质仍是将灵魂如薪柴般燃蚀。 流淌在高渠中的哀苦、伤痛与怨恨，皆要由他们调谐、清洗， 好让居于金宫的神王，那救赎众生的宏大悲愿得以成为实际。 「莫要让骄矜与傲慢遮蔽了你的双眸，我的好友，我的兄弟」 「我等蒙受擢升，正是为引导与拯救你口中那些愚昧的奴隶」 「若是对他们唯有鄙夷，又要如何奏响至尊完美无瑕的旋律？」 金发的挚友冷哼一声，痛斥他的软弱，旋即在他身旁坐下，拨响了琴弦， 伴着弦音沉落的余响，浮现在他本应完美的思绪中的，却是昔时的残影。 彼时他也曾是那般蒙昧的旧日之人，怀揣着如今看来不过是软弱的期许， 但水色的月光与缱绻的柔语终是消逝在争鸣的号角里，徒留难遂的重誓。 也许他本就不该成为调律师，他想，因为他从未抱持过任何崇高的狂想， 只是依旧像过去那般，自顾自地期盼着，能让高海的后嗣少受一份苦痛。 「她从来不信什么神明，因为信仰神明的人不会假借神明之名犯下暴行」 如长姐般仁爱的女伴曾向他如此叹息，叹息那残虐的蛮族竟是如此无信。 是啊，她当然不信神明，他想。可他对金宫的至尊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？ 如果蒙受擢升的是她，她也会向至尊俯首。 如果决意复仇的是他，他也会谎称神的名。 乐师，高傲的乐师，自认并不高傲的乐师，总是这样相信的。 相信他能像读懂她的想法那样，读懂众人心中未倾诉的哀恸。 就这样过去了很久。直到那叛逆的异想在光芒里化作了虚无， 直到旧日的恩怨彻底泯灭，无数涣散的意志归于安宁的水脉， 直到最后一刻，望向金发的旅人，乐师才恍然明白， 直到最后一刻来临，无人能断言自己理解另一颗心。 不只是她。挚友的狂热、女伴的仁爱、神王的宏图， 所有这些，他都无法断言，自己能完完全全地理解。 也许这世间所有的乐章，终究只是无从交奏的断章， 高海上浮沉的众生，终究只是在各自的孤独中回响。 ——不过那也早就不重要了。不再重要了。 所有高洁的、卑劣的、纯净的、肮脏的梦， 到头来总是像飘落的轻雨，汇入万水之中， 总是像她将他的残躯拥向怀抱时的那滴泪， 悄然无声，就那样消散在昼夜交奏的影中。